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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寅年博客 发表于 2008-9-18 13:15:00 |
我们活着,只为了一个身份?
阿兰·德波顿,被称为英伦才子。读他的《身份的焦虑》,从那流畅而睿智的文字上,可以看到他举重若轻并不焦虑地向你娓娓道来。
可以肯定地说,我们每一个人都考虑过这样一个问题,那就是我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很多人都感慨过:我是活给别人看的。
别人的看法,左右了我们的思考,统治了我们的心理、身体和行为。
在《身份的焦虑》的中文版序言中说:“身份的焦虑是我们对自己在世界中地位的担忧。不管我们是一帆风顺,步步高升,还是举步为艰,江河日下,都难以摆脱这种烦恼”。他又说:“身份的高低决定了人情冷暖”。阿兰还做了个比喻,说我们的“自我”或自我形象就像一只漏气的气球,需要不断充入他人的爱戴才能保持形状,而他人对我们的忽略则会轻而易举地把它扎破。
这个世界,人们的每一种努力和奋斗,似乎都在为驱除这焦虑而为。这个虚的身份,宛如魔鬼,如影随从。
在人群中,所谓的“红人”就是被人关注的最多的人,而默默无闻被人忽略的可怜鬼,则沮丧不已。得到他人的关注,得到他人的欣赏,得到他人的爱,这成了我们努力做出让人瞩目事业的理由。
无论在乡村,还是在城市,一个有身份的人,要么被势力者前呼后拥,要么被妒忌。
在东北的乡村里,我曾是我们那个村子里几十年来唯一的考上大学的青年。由于人们长期看不到上学读书能够带来的改变身份的好处,便对子女学业的期许,始终停留在识些生活中够用的字不成为睁眼瞎即可。而我从小天生的爱读书,不愿意离开学校,几经反复,最终还是读了高中,要知道我每年花费的几乎就是全家人每年辛苦劳作获得的微薄收入。而村里与我同龄的青年少年人几乎都下地干活赚钱去了。相比于我,不赚钱反而要花钱,谁都讽刺我的父母没有正事,花血汗钱求那水中泡影。这种冷言白眼,弥漫着我的整个高中求学生活。这种压力也给了我动力。也许这就是迫使我通过读书获得一种认同的努力,读书考学成了我改变身份之焦虑的不二法门。母亲去世前留给唯一在身边的妹妹的话是让我一定要考上大学。这让我没有了退路。
我最终成功了,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学的也恰是我从小就喜爱的文学。
记得当我在那所度过三年高中生活的普通高中校园里,看到高考分数在大榜上遥遥领先独中鳌头的时候,我没有特别的激动,而是暗暗地心里有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
接下来的日子,在乡村里,我和我的家人,都有了傲然抬头的神情和感觉。那期间,阿哦听到了人生中密度和浓度最大的赞扬和羡慕。然而此时,我心里虽轻松了,但并不舒展,因为小小年纪便经历了人生中大起大落的世态炎凉,地这个世故不免感到有些可怕。未来还将有多少这样的世故一一来临?
阿兰说:“势利者最明显的特征其实并非是简单的社会歧视,而是在社会地位和人的价值之间完全画上等号”,“只要我们不具备一种社会认可的身份和地位,我们所有的优点都形同虚有,势利者只会漠视我们的存在。”
成为大学生,将来有一个可能成为人上人的工作,成为城里人,这对乡村里的人们来说,是绝对稀缺的资源。我通过读书的渠道获得了它,因为有了它,我便和从前的我就不同了吗?
一位叔叔甚至嘱咐父亲,在等着开学离家的日子里,别让我出门,以防出现人身危险。从前那个平凡被人漠视甚至冷眼观瞧的我,现在却一下子成了金枝玉叶了。
你所获得别人羡慕的身份,除了能够得到势利者的推崇外,还得到妒嫉。
我的一个叔父家的大儿子,与我同岁,在我即将去省城开始大学生活之家的一天,在一个亲戚家,当别人的目光充满温暖向我投来,他的目光却在我的脸上很冷,后来抛出了几句:“上大学能怎么样,和我们种地还不是一样,怎么还不是为了挣钱生活!”他的话直爽且至少含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真实。我笑笑附和着,“是啊,都是为了挣钱过日子罢。”从他的话语里我感受到了妒嫉,但我能够接受,因为那一刻我就做了换位思考,如果是他考上了大学被人羡慕,而我还在提着锄头在田里劳作,看老天爷的脸色过日子,我也会那样妒嫉他的。因此,妒嫉的心理此刻是那么的正常,而且不值得被怀恨。
在《身份的焦虑》中,阿兰说:“有些人的生活胜过我们千倍万倍,但我们能心安无事,而另一些人一丁点的成功却都让我们耿耿于怀,寝食不安。我们妒嫉的只是和我们处在同一层次的人”,“世上最难忍受的大概就是我们最亲近的朋友比我们成功。”
一位名校长曾对我们说过,他被四处以著名的教育管理专家邀请去做报告,但他就是怕被自己曾经工作过的故乡学校邀请去作报告,倒不是说他曾在那里名声不好,而是受不了曾经的同事或相熟的人们的眼神,因为那眼神好像在说,他那点能耐,我们还不知道。这样的话语我们似乎经常听到,好在故乡的教育部门没有邀请过他,也许不邀请他去做报告也是出于这样的心理罢。
这也就可以解释那些有本领有名望的“墙内开花墙外香”的人士在本地或本单位所受到的郁闷和苦楚的根源了。
财富、声望等,这些附在人的身上就成为了“身份”的东西,其实一直存在于人们的眼中。
“在现代社会里,我总爱拿自己的成就与被我们认为是同一层面的人相比较,身份的焦虑便缘此而生了。”阿兰在《身份的焦虑》中自问自答地说,“富豪们是否也会受到身份焦虑的困扰?答案是肯定的,因为他们攀比的对象是与他们同等地位的人。”
亿万富翁们不会把攀比的目光放在百万富翁们的身上,而百万富翁更不会把一文不名的人当做攀比的对象。这个道理最简单不过了。但是,他们津津有味地与那些和自己相同身家层次的人,在竞争着获得关注,获得尊重。
亚当·斯密在《道德情操论》中说:“被他人注意,被他人关怀,得到他人的同情、赞美和支持,这就是我们想要从一切行为中得到的价值。富有的人忘情于财富,是因为财富能够自然而然地为他吸引世界的目光。”
富人是如此,在名利场中,每一类人都是如此。当电影演员汤唯因为影片《色戒》中的激情戏而暴得大名倍受关注时,许多女明星也心怀羡慕和妒嫉地表白自己也希望得到这样的机会。
在每一个圈子里,即使造诣和名望达到了高处不胜寒的地位,只要还有比肩的对手,就总会还存在焦虑。在金庸的武侠世界里,岳不群之于左冷禅,任我行之于东方不败,耿耿于怀的就在于唯我独尊的实现。
一位学者曾不解地提起,在教育界的顶尖老学者中,几乎都是捉对地互相不和睦,关系很僵,互相之间明里学术针争暗里人格侮辱,互相齿冷,各率徒子徒孙形成帮派和势力范围。
其实,不仅在教育界,其它学界同等重量级的学者之间的关系,也不乏如此。所说的“文人相轻”,其实远不是所有文人之间都互相轻视,互相提携互和友声的也不少,而真正的文人相轻也是捉对出现在功力相同水平相当的文人之间。
阿兰说:“虽然我们可能会不以为然地看待这些诉诸于暴力来解决尊严问题的人,但我们和他们在思维模式的关键方面具有相同之处:在他人的轻蔑之下非常容易受到伤害。如同绝大多数决斗者一样,我们的自尊心是由他人赋予我们的价值所决定的。”
现在,可以理解了,为什么从古至今都有隐士的存在。隐居起来,远离诱人的红尘,可不是欲望躯体的愿望,而只是远离他人对自己身份的目光和期待而已。那副空荡荡而又实实在在的架子,成为每个人的符号,存活在社会这个象征群里。
真是吊诡,我们活的竟然不是我们自己,而是身份那副空架子,那副架子是由丰富多彩的东西构成的。
身份的背后,骨子里是恐惧,得之则安,失之则忧。
朱寅年
2008年8月30日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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