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寅年博客 发表于 2008-9-18 13:18:00 |
书 房
一
拥有一间书房的想法,源于大学时在一位教授家的书房里唏嘘之时。
儿时嗜书贪婪,那时的梦想,是将来能够拥有好多好多的书。儿时,乡村几乎没有书。亲属家里的几本残破的《隋唐演义》、《杨家将》及小人书如同宝物,到了中学和大学时,买不起书,节省下来的钱几乎都用来买书了。虽然不是财迷,但梦里常梦到路上大把大把地捡钱,有时是硬币,那是因为想用来买书,于是,梦中买书无数。醒来,便感慨不已。
如今成人了,仍存购书淘书的兴趣,但读书的狠劲却早已大不如前,不免让人时时感慨今昔云泥之别。无怪乎《围炉夜话》里说,清贫,乃读书人顺境。
虽然读书劲头有减,但书却渐渐多了,而且很多都是蚂蚁搬家似的费了心血购求而得的好书,虽不是太多,也有三千多本了,总得给它们安置个地方吧。常常感叹,何时能有一间自己的书房?
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说:“人之不能无屋,犹体之不能无衣。”似乎也可以开玩笑地说,读书人之无书房,犹如穿着外套而无内衣。
初来北京时,到处租房住,人住着还狭窄不已,卧室尚且多用,哪里能专门给书们弄个房间啊!
读过几本书的人,往往沾染附庸风雅的臭毛病,彷佛没有书房,心里总感到有所缺憾。可是,这样的要求算不算太高?
而林语堂说的好,他说:“一个正常的良好人家,每个孩子应该拥有一个书桌,主人应该拥有一间书房。书房的用途是庋藏图书并可读书写作于其间,不是用以公开展览藉以骄人的。”
是啊,书房的作用,放置图书,读书,写作。但是,还有一个大作用,那就是赏心悦目,调养心情。彷佛有了书房,就真的一跃成为书香门弟了。
有人说,买书人有三憾,一憾钱不够多,二憾屋不够大,三憾墙不够高。诚然若此。
四年前,终于在京城西四环外买了房子,有了自己的窝。装修房子时,就考虑好了把其中的一间卧室作为书房。
北卧室,十一二平米,作书房,不大不小,有窗垂地,窗外小山绿树掩映,远望可见北京西山重叠,夜晚清晨,娱心悦目,也算是读书写作的好所在吧。
于是,买书架,整理图书,一一分类摆放。累得腰疼,汗水涔涔,但乐此不疲,彷佛是世界上最有魅力的劳动。
晚上,躺在书房的沙发床上,仍然心里不平静,想着:终于有了真正的书房了!
苏格拉底去大市场后感叹,天下竟然有这么多我不需要的东西!我则希望朋友来到我的书房能够感叹,天啊,竟然有这么多我喜欢看的书!
二
读书人确实需要一个适合自己读书写作的环境,和尚道士修行都要找个僻静而优雅的地方,“天下名山僧占尽”,何况读书人读了一些书就有了多多少少的脱俗气质,更需要辟出一方与世隔绝的小天地,用于静心养气,精神享受一番。
读书的人确实是有一些特别的气质。作家曹文轩就说过,读书人与不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这从气质上便可看出。读书人的气质是读书人的气质,这气质是由连绵不断的阅读潜移默化养就的。有些人,就造物主创造了他们这些毛坯而言,是毫无魅力的,甚至是丑的。然而,读书生涯居然使他们获得了新生。依然还是从前的身材与面孔,却有了一种比身材、面孔贵重得多的叫“气质”的东西。(曹文轩《闲话读书》,选自《谈读书》,大众文艺出版社)
因此,黄庭坚深有感触地说,三日不读书,便觉言语无味,面目可憎。可见,稍不读书,书生气质便有所亏损。
正如教育学者朱永新教授所说,“阅读改变世界”。读书就是通过改变人的素养,改变人的气质,从而改变了由人组成的这个世界。
书读万卷,其气自现。有了这个种气质,所以刘禹锡以“陋室”而自豪不已,“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这确实是读书人最喜欢的读书氛围,不知是书使这样的氛围变得雅气了,还是这样的氛围使书变得更雅气了。
腹有诗书气自华。身居陈万卷书之书房,方寸间,英气勃发不可抑。当陈寿在自己的书房“万卷楼”里吟出“一介匹夫藏书万卷何曾易,无名小卒立志千秋未必难”,当藏书家周叔涛在自己的“寒在堂”里吟出“陋室一间天地阔,诗书万卷古今香”,“一室图书自典雅,百家文史足风流”,当陈寅恪在自己的“不见为净之室”里吟出“一腔正气心无憾,万卷藏书我不贫”,读书人的豪气、骨气与雅气都已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了。
读书人把自己的书房选为涵养浩然之气的最佳场所,看作立身寻求终极价值的操练场,当作入世的起点,出世的归宿。
曾在网上看到一首关于书房的诗,很是喜欢,诗的开头几句是这样写的:曾经有一间书房/简陋却飘着的墨香/室内高悬诗人苍凉的自画像/生命的红稠舞动得悲壮悠扬……
书房有了生命,与书房主人一样气质的生命。
古代读书人能够有书房的,都要给冠个名,起个斋号,叫××斋或××馆××居××堂的,等等。为书房起个名字,寓意各自不同,或言志或寄情,或自勉或明愿,从书斋名号可以看出书房主人的志向情趣或遭遇等。
我给自己的书房起的名字叫“尺寸斋”,有时空上的狭小与须臾之意。人生立方寸之间,度须臾之时光,夫复何求?
三
喜欢坐拥书城的感觉。
《魏书·李谧传》,李谧说:“丈夫拥书万卷,何假南面百城。”意思是说有书万卷,胜似管理百座城池的大官。虽然是夸耀自己的藏书极为丰富,但确实让人羡慕。
清代的苏州藏书家汪士钟,在其堂上有一楹联:“种树类求佳子弟,拥书权拜小诸侯。”意思是说拥有书太多,封侯都应该。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是儿时教书先生们常挂在嘴边的话。“万卷书”,应该就是学问的至高处了吧。喜欢读书的人,拥有万卷书,几乎都是这些人的理想。
古人崇尚读书,而读书人也常常以书多为荣。
张岱在《夜航船》里有几则“万卷书”的典故:“晋张华好书,尝徒居,载书三十乘,凡天下奇秘,世所未有者悉在华所。”“曹曾积书万余卷。及世乱,曾虑书箱散失,乃积石为仓,以藏书籍。世名‘曹氏书仓’”。”“惠施多方,其书五车。”“齐金楼子聚书四十年,得书八万卷,虽秘书之省,自谓过之。”“唐李泌家积书三万轴。韩愈《送诸葛觉往随州读书诗》:‘邺侯家多书,架插三万轴,一一悬牙签,新若手未触。’”
“八万卷”、“三万轴”,想想就令人眩晕。可以想象一番,他们的书房该有多大啊!他们要搬一次家,该有多么不容易啊!“汗牛充栋”,用在这里毫不夸张。
历史如流水而逝,遥远古人的万卷书都哪里去了?化作青烟还是尘土了?
晋人阮遥集喜爱木屐,家中富于收藏,常常吹火蜡屐。但他感叹道:“未知一生当著几量屐?”
是啊,收藏再多的鞋,但一辈子能穿多少双鞋呢?
书也是如此,我常想,古人有几万卷书,但真正能够读多少本呢?
类似的话,也曾从家里人口里说过,买那么多书,能看完多少啊?
有时语塞,有时狡辩几句,此为平生唯一爱好,也欲阻止乎?且书到用时以备搜索之。
于是,常寻找名人对此问题的合理解释,以备拿来作为“武器”对付如此责问。有网友在网上也曾说,藏书不是要都看的,更不要说记下来,但是要在需要的时候能找到你用得着的资料。
饱读诗书,学问广博的读书人也是有的。《夜航船》里记载一位叫陆澄的人博览群书多闻人所未闻,被称为“书厨”,一位叫梁昭的博古通今而被称为“学府”,一位叫刘峻的家贫好学,从夕达旦,常恐听见不博,闻有异书,必往祈借,被称为“书淫”。
皓首穷经,只缘乐趣于其中。《围炉夜话》里有几句话这样说:“习读书之业,便当知读书之乐。”“世之言乐者,但曰读书乐、田家乐”,“何谓享福之人?能读书者便是。”
书中倘无乐趣,匡衡就不会到富人家劳动不要钱,只愿借主人书读了。后来,匡衡知识广博。知识渊博,定是世间最大的乐趣,或者说能够找到别人找不到的乐趣。
晋朝时候,每年七月七日富豪之家就把衣服拿到太阳下晒,以防发霉或虫蛀。一位名叫郝隆的人,脱了衣服,跑到太阳下摸着肚皮晒太阳。人家问他干什么,他说:“晒书啊!我的书都在肚子里。”由此留下“晒书”的佳话,其读书的书房也被称为“晒书堂”。
读书一旦有了乐趣,便如吸食了鸦片一般上瘾了。当然,读坏书,也会让人如此,只是如此会让人颓废而不是提升气质。
而有好书,有读书人气质,居于书房,真的会蓬筚生辉。
四
因为是学中文的出身,我的书房,书籍主要以文史为主,其次是思想类的,再次是教育类的。古典文学、史书、外国文学和学术书籍以及当代思想类图书几乎囊括了我的几千本书绝大多数。很多书都是四处淘来的,为了将中华书局的那几百本的竖排繁体的25史弄全,我不知道去了多少次书市。除了书市,逛书店,跑旧书摊,还在网上购打折书。看到自己的书房,书们济济一堂,骋目于书架前,别是一番惬意的滋味。
虽然囊中并不宽裕,但有迷书的爱好,也就少了许多其它不良嗜好,也就可以不惜千金于册册白纸黑字大小砖头了。如今,有了书房,彷佛买书不只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填书房的肚皮,然后形而上地满足眼目的欣赏之欲。此当为诫。
想读古典文学,想读古诗或古典小说,就到那排书架去找,想读外国小说,就到另一排去找。如果看到报刊上介绍的书我的书房里没有,就先到自己的电脑里的电子书文件夹里找找。经过几年的淘书下载,我的电子书已经多达八九千本书。与古人不同的是,现代人的书房往往多了一台电脑,电子阅读越来越普及。但真正的读书人往往还是喜欢纸质的书,从视觉上,还是从时空上,似乎纸质书更方便些,而且更有读书的味道。所以,毫不担心各种电子书库网站能够将纸质印刷排挤消失,阅读电子书房总比不上真正的书房,更有读书的气息和乐趣。
对于读书人来说,读书精专,是专家学者级别的人很重视的,而对于书痴来说,读书食量大,食物广杂,似乎更令人羡慕。
读专业性的书籍,让人有所得又往往有所累乏,每天读些其它书籍,或者各种闲书,则可以说是休息或者娱乐。
对于读不同类的书籍有不同的味道,董桥在《藏书家的心事》一文中有这样一大段话,说得很有意思,摘引过来品味一下:
人对书真的会有感情,跟男人和女人的关系有点像。字典之类的参考书是妻子,常在身边为宜,但是翻了一辈子
未必可以烂熟。诗词小说只当是可以迷死人的艳遇,事后追忆起来总是甜的。又长又深的学术著作是半老的女人,非打点十二分精神不足以深 解;有的当然还有点风韵,最要命是后头还有一大串注文,不肯罢休!至于政治评论、时事杂文等集子,都是现买现卖,不外是青楼上的姑娘,
亲热一下也就完了,明天再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倒过来说,女人看书也会有这些感情上的区分:字典、参考书是丈夫,应该可以陪一辈子; 诗词小说不是婚外关系就是初恋心情,又紧张又迷惘;学术著作是中年男人,婆婆妈妈,过分周到,临走还要殷勤半天怕你说他不够体贴;政治评论、时事杂文正是外国酒店房里的一场春梦,旅行完了也就完了。
在书房里,与林林总总各类书籍发生感情,也许这就是读书人之所以乐此不疲的乐趣吧。
愿天下的读书人,都能够有一间自己的书房,盛放自己躁动不安的心,让它安静下来。
2008年8月16日北京
|